第B2版:四明周刊·笔谭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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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1月0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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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烫的炉眼

  叶 辉

  

  我站在一个炉子的旁边,炉穴内炙热的煤块探视着炉外呵着气搓着手取暖的人们。卖大饼的老头从炉子里夹出一只大饼来,扔在炉沿上。饼很大,有两巴掌那么大,也很烫,刚刚包上去的塑料袋,烫出一个洞来。但买饼的中年男子还是欢天喜地捧着大饼离去。

  我在深夜十二点,像狗一样缩着脖子排着队,等一个刚出炉的大饼。我是看完影院里的午夜场赶来的,因为电影很无聊,所以电影院里的人不是太多,但出现在这里的人多少有些异于常人。于是我用不看电影的两只耳朵去听身后两男女的对话。后面的女人说,我肚子饿了。男人说,你晚上九点刚吃过烤鸡翅五对,汉堡两个,可乐一杯,怎么又饿了?我瞬间惊呆,我异常佩服这位男士的耐心和容忍度。连坐在前排无聊偷听的我都想冲过去摸摸那位女士的肚子了,您这是刚刚跑完马拉松么?

  我没有冲过去摸她的肚子,我赶出来买大饼吃。因为我听她说,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大饼,我突然觉得饿得要命。大饼摊前面的队伍蜷曲着绕过一个垃圾桶,在几棵冰冷的法国梧桐间转了若干弯,往后延伸到马路的中心线上。

  深夜,巨大温暖的地气早已散尽,寒冷憋足劲,向这位女士敞开的貂绒大衣领子里攻击。我前面的一位女士开始骂骂咧咧,我也冷,但看着穿数万块钱一件衣服的买大饼的伙伴比我还冷,我突然觉得天气也不是那么冷。

  终于轮到我们俩了。卖大饼的老头围着一块干净的围裙,戴着一副干净的袖笼,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夹克衫,他的脸上甚至戴着一副干净的老花眼镜。他优雅地在案板上,揉面,和馅儿,做大饼。我赞叹道,如此雅士,简直是在讲台上教书,哪像做大饼的职业。我前面的女士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拿出一张百元大钞,扔在案板上,说,我要十个大饼。老头没有说话,指了指身边挂的牌子:一人一个。女士很优雅地往前拨了拨百元大钞,说,一百元我买十个。干净的老头继续优雅地做着大饼,指了指身边的牌子。女士还是很优雅地打开了钱包,又夹出一张一百元,放在案板上,说买十个。我看得义愤填膺,热血沸腾,恨不得拿出钱包,掏出万元,大声说道,我只要一个!但是我还是安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我掏不出万元大饼钱。

  后面买饼的伙伴们也都愤愤不平,全都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叫嚷,卖给她,卖给她。一只大饼二十块,赚死她。老头指指身边牌子,微笑着摇摇头。我前面这位貂绒女拿出了真土豪的气概,共拍了五百在案板上,说,买十只。

  立春已过,炉边轻轻吹过一阵早春的风。五百纸币被吹到炉沿上,一只大饼出炉了。老头娴熟地夹出了那个外酥里焦的大饼,这个大饼大概有两耳光那么大,它就像两个耳光甩在了那五百纸币上。老头说,饼炉子里都是火,这炉眼烫得很,什么掉进去烧什么,它不认人,小心着您那金贵的手。大饼二块一只,一人一只,要吃排队。

  接下来,我很快吃到了这个闻名小城内外的深夜大饼,排队的时候我冻得很惨,但吃的时候,我感到很幸福。这样的深夜电影我以后会多瞧上一瞧,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你往往能看到更多的东西。我咬着大饼,美滋滋地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那位土豪女士居然排在了队伍的末尾。我舔着嘴边的芝麻,问她,请问您怎么还没走?她说,大饼好吃,再排一次队,有什么关系。站在她身后我只注意到她那华贵的貂绒,现在正面看看她,身材玲珑,双目俏皮,还是很美丽的。

  我填饱肚子离开的时候,这大马路上似乎变得暖和起来。买大饼的队伍仍然排得很长,黑压压的买饼队伍尽头是那口火红滚烫的炉眼。戴着一副老花镜,身着一身素净的卖饼老头,挂着一幅手写毛笔字白纸条,上面写着:一人只卖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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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