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2版:四明周刊·笔谭 上一版3  4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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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1月0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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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戏

  潘平云

  

  在儿时的记忆里,春节里把年味推向高潮的就是做戏了。锣鼓一敲,炮仗响起,四乡八邻的乡亲争相奔向那喧闹中心。板凳椅子抄在手里,黄毛丫头骑在脖上,花生瓜子装满口袋,载满人的拖拉机在自行车和徒步大军的洪流里穿梭。通往晒谷场的道路上,挤满了看戏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兴奋、着急和期待。而正戏上演之前的三通鼓,一声比一声急促,人们的脚步不由得加快,加快,再加快……这何尝不是一种回家呢?

  是的,喜庆的锣鼓是回家的节奏,柔美的唱腔是回家的召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洞房花烛、金榜题名———这戏里的人生是家的沧桑、亲人的期盼。几千年的文化浓缩为一台戏,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戏台子就是永恒的精神家园。正月里搭台唱戏是家乡的民俗,更是一轴丰富多彩的生活画卷。

  每当年节临近,村里的几个长辈就张罗着请戏班子,钱是村民们捐集的,也有附近企业的赞助。钱不论多少,有些村民甚至赞助一些柴米油盐。每当有老年协会的人拿着记账本上门,孩子们就知道马上要做戏了,然后奔走相告。做戏成了贯串整个正月的话题,整个村里的人都在谈论,戏做几天几夜?请的戏班子有不有名?这关乎年景和收成,更关乎村子的尊严。如果别村请的戏班子比你出彩,如果你的村只做了五天五夜,而人家却做了八天八夜,整个村子里的人都会觉得丢了面子。

  不是初六,就是初八,那是做戏的黄道吉日。戏班子大多来自嵊州一带,一辆大卡车穿村过乡,风尘仆仆,把一群口音婉转亲切、身段婀娜多姿的异乡人,带到村里最空旷最中心的地方。孩子们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们从车上卸下一个个陈旧的遍布铆钉的大木箱,箱子打开,是刀剑斧钺,是凤冠霞帔,是精美的戏服和道具。女孩子开始从外貌上推测生旦主角,顽皮的男孩子则抢过假刀假剑,争斗起来。这时候,戏班子的人一般也不加阻挠,等我们闹够了,才收拾东西,准备开演。

  开演前照例要放几串千响的大鞭炮,然后在戏台子正中摆出一张八仙桌,供上猪头鸡鸭、四时果蔬、酒器觥筹,并插上香烛。跪拜上香的通常是戏班子的台柱子,虔诚地替村庄祈祷新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新年祈福过后,村里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向戏班子赠送若干礼品,一般为白糖、毛巾。那时尽管物质生活不宽裕,但请人唱戏的礼数却相当周全。莼湖沿海一带,民风豪爽,远道而来的戏班子总能得到最热情的款待,因而唱戏也格外卖力,除了正戏,还加演折子戏。折子戏往往是武生戏,一阵紧锣密鼓后,两军对垒,击鼓鸣金,兵勇将帅鱼贯而出,大跤小翻,刀光剑影,海呼山啸,人声鼎沸,正戏还没开演就把气氛推向了高潮。

  其时,年长的人们沉浸在戏文里,他们的心情随着戏里主人公命运的沉浮而起伏,亦喜亦悲,从书生落难、忠良陷害到英雄救美、沉冤昭雪,戏文都写在他们脸上哩。年轻的毛头小伙正月里刚相好了一个姑娘,此刻正带着她站在台下呢,心猿意马,明里是看戏,却频频偷觑身旁的那位。对小孩子来说,做戏的那几天,成了一年中最快乐的节日了。他们看不懂戏文,但戏文场里有那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王家老头的葱油饼、朱家大婶的油赞子,还有那现炒的瓜子花生、宁海人摆的康乐球和气枪打气球的摊子。而带小孩出来的长辈们为了专注看戏,这时候往往特别慷慨。零钱一到手,小孩们立马跑得无影无踪。我们最爱去戏班子的化妆间了,吃着香喷喷的葱油饼,看着漂亮的旦角敷粉点绛,描鬓入云,须臾间,从素颜的农妇进化为飘飘欲仙的女神,心底里好生艳羡。

  时代变迁,当舞厅、KTV在我的家乡遍地开花时,做戏的民俗日渐式微。每当过年,人们心有旁骛,村子里做不做戏,早已不重要。只是上了年纪的人依然会怀念旧时看戏的热闹光景,怀念某出精彩的戏文,甚至某个名角的身段唱腔。对我来说,最怀念的莫过于当家乡做戏的日子定下,母亲会托人叫十几里开外的外婆、舅妈等一众亲戚,来我家看戏,所以看戏是团聚的日子,是回家的节日。

  如今,这普村同庆、合家团圆的日子竟是越来越少。去年过年去义乌拜年,岳母的家乡正在做戏,请的是专业的台州婺剧团,几万元一台的大戏,音响灯光、舞台配置、演员水准俱是一流,戏台子也是请专业公司搭的,全封闭的超大帐篷,免费供应茶水。我坐在台下有滋有味地看了这辈子最完整的一台戏,离场时却发现除了老人小孩,戏场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像我这样稍微年轻一点的人。我想起儿时四海为家的戏班子,不知道他们现在漂流到了哪个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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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