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秦云松是个怪人。这幢楼里的人,看见他,大多礼节性地招呼一声,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他的眼睛,小,却很犀利。楼里那几个大大咧咧的女人,看见秦云松就浑身不自在。他冷冷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轻轻掠过她们蓬乱的头发和走样的身子。私底下闲聊,她们说这人“阴”。 那个年代房子紧张,家属宿舍跟集体宿舍一样,一家一室,走廊是公用的。大家互相串门,天热时就出来一块儿聊天。但是,没有人去秦云松的房间,他也从来不到外边坐。四十多岁的他,还是个单身汉。女人们避嫌,男人们觉得他另类。小孩子偶尔会撞进去,每当孩子出来,妈妈必然好奇地问:他屋子里有什么呀? 秦云松有一架折叠式书画屏风。有时候,他的门虚掩着,风一吹,掀开一大角,大家瞪大眼往里瞧,却只能看到屏风一角。于是,人们就想象屏风后会是怎样。 进去过的孩子说:那位叔叔的桌子上有三个大小不一样的放大镜,还有毛笔和砚台。他有两个斑斑点点的竹书架,架上放了好多小人书,不少是聊斋故事,如《红玉》《黄英》《莲香》什么的。他有口水缸,养着荷花。他的房间里有一种香,但不是香水的香味。这一说,楼里一位擅长书法的工会干部就纳闷了:他是修机器零件的,从来没看到过他写字呀?还有一次,一位淘气的小女孩告诉妈妈,叔叔家里有画报,叔叔还指着画上一位很好看的姑娘对她说:“你看,她的眼神多么宁静,你呀,也要文气一点。”“以后别上他那里去了。”妈妈厉声说。 有一天,楼里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女人皮肤细腻、白皙,墨绿色的连衣裙,腰细细的,眼神柔柔的,脸上带着微笑。她带着一个小男孩,那男孩也非常漂亮。这女人叫于爱珍,是织布车间的女工。她不像一般女工,说话细声细气,从来不说粗话。下班后,衣服总是穿得有棱有角。“哼,又不是坐办公室的,谁是谁啊,就她那个狐媚样。”女工们很不待见她。一年前,于爱珍的丈夫遭遇工伤事故,半身不遂。有几个女工,表面同情实则有几分幸灾乐祸。 于爱珍带着儿子进了秦云松的房间。那天,秦云松破天荒地笑了,虚掩的门,屏风后传出他爽朗的大笑和女人轻柔的俏笑声。楼里的男人女人故意从他家门前走过,但除了屏风什么都看不到。倒是一个孩子进去了,笑嘻嘻出来,大人迫不及待地问他看到了什么。 “哦,那个小弟弟以为屏风上那只虫子是真的,用手去捉呢。” 女人坐了一个多小时,带着男孩回去了,但是,人们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内容。她仍然微笑着。她一下楼,人们就迫不及待地议论开了。 秦云松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起来,和人打招呼时也出声了。后来,有人来给他说媒。他说:“我要娶的女人,一定要有于爱珍那样的相貌,于爱珍那样的性情。” 这句话传开后,一下子引起了公愤。“于爱珍的老公还没死呢,他居然敢说那样的话。”“那天去超山看梅花,梅花树下的一对男女好像就是他俩。”“真不要脸,明来暗往,还带着一个孩子当掩护。” 人们铁定认为这两人有鬼,也铁定认为那个女人迟早会离开残疾丈夫嫁给秦云松。但是,几年过去了,没有。只是,女人个把月会来一次,仍是带着孩子。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角屏风。 后来的事谁都没想到,一天,女人遭遇车祸,突然就离开了人世。那段时间,秦云松的脸不仅冷,甚至有些麻木。他每天下班回来就把门关得死死的。楼里的人经过他家门口,连屏风的一角也看不到了。直到有一天,于爱珍的儿子来了,敲开了他的门。后来,孩子不时来,每次回去,总是拎着满满的一个袋子,里面有书,有水果,还有文具。 秦云松一辈子没结婚。弥留之际,一位英俊小伙来了,正是长大了的于爱珍的儿子。他带来了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上,一个美丽的女人,眼睛柔柔的,含着笑。“秦叔叔,爸爸叫我带来的。”垂死的老人眼中忽地有了光泽。此时,屏风已经撤去,他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包括早已换房搬走了的那些老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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