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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8月13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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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商,1938》:取舍之间戏中戏

张晓玥

    “宁波帮”或称甬商,是享誉海内外的中国商人群体之一。相对在社会历史转型中式微的徽商、晋商而言,甬商顺应潮流、生生不息,是真正通江达海、走向世界、走向现代的中国商帮的杰出代表。甬商参与并创造历史,也鲜明地体现在他们于中华民族危难之际的家国情怀与道义担当。二十世纪30年代抗日战争爆发,甬商为救亡图存奔走呼号,他们积极募捐,救治伤员,收容难民,抵制日货,捍卫国家经济权益,西迁保存民族工业。宁波市话剧团今年3月首演的话剧《甬商,1938》,正是以甬商西迁救国历史为题材的一部舞台新作。

    戏剧主人公孟海生在当年远东第一俱乐部的上海“大世界”登场,他一掷千金,头牌歌女牡丹遂成了孟夫人。莺歌艳舞、灯红酒绿很快就转场到淞沪会战、上海沦陷。对于“我就是半个上海滩”的孟海生,上海是去还是留,成为必须作出取舍的两难选择。去,意味着自己打拼半辈子的事业付诸东流;留,则难逃向日寇输诚的屈辱。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难题,作为四明商会会长,孟海生何去何从,还将示范于上海滩的宁波商帮!

    《甬商,1938》围绕义利之取舍,通过探索人物内心世界跌宕起伏的流动变化,实现了从剧情戏到心理戏的深化。首先是孟海生在商言商、苦心周旋的阶段。作为火柴大王,孟海生的日用品生意离不开上海市场,起初他试图避乱于英租界,通过转股给英国人,既保全自己的产业,又免于和日本人苟且。这符合他精明练达的商人本性。不过,在残暴的日本侵略者眼里,那份转股协议只是一张随手就被撕毁的废纸罢了。严酷环境逼迫他暗中布局,决心将火柴厂设备运往重庆,试图到大后方东山再起。这是剧情发展的第二阶段,即主人公退一步的居利思义。但是,为了不让化工厂设备落入敌手,他的朋友、他最信任的助手相继被残杀,夫人牡丹也被扣为人质。孟海生痛定思痛,决定舍利取义。他的船驶出了上海滩,但装载的不是自己的家业,而是救国救民的生产军火原料的化工设备。昔日的火柴大王最终在嘉陵江边一贫如洗,却铿锵有力地自白:“何为买卖,在我孟海生看来,买卖就是取舍,舍了本钱取了利润,这生意就算成了。我在上海滩做的最后一笔买卖,就是舍了我的火柴厂,取了一个中国人的良心,取了一个生意人的担当,取了一个问心无愧。这买卖我做得值!”

    从在商言商到居利思义,再到舍利取义,《甬商,1938》的义利之辩,避免了图解与说教。戏剧设身处地将人物置于历史化情境,以情感体验方式展开价值抉择的过程,同时又将情感体验逐渐升华为更高层次的价值。一部有意义的、动人的历史剧由此完成。

    耐人寻味的是,《甬商,1938》并非单线展开,它是一部以“戏中戏”方式结构的双声部戏剧。“甬商,1938”的故事讲述与心理探索,是当下某话剧团排练表演的对象。与民族危亡时局中一代甬商的铁肩担道义相交织的,是剧团排演过程中的一地鸡毛、啼笑皆非。这是一个连续两月发不出工资濒临倒闭的剧团,从导演到演员,在排练过程中呈现了种种“心不在焉”。剧团团长四处讨好求包场却一无所获,他甚至瞒着演员们计划把剧院改为培训中心。

    戏中戏是一种常见的戏剧结构手法。《哈姆雷特》“伶人进宫献艺”一场广为人知。“贡扎果之死”的表演,暗示了国王克劳狄斯“弑兄篡位”的罪行,有机融入剧情并推动剧情发展。这里的戏与戏中之戏,是归与属、整体与局部的关系。《甬商,1938》显然与之不同。它的双线并置布局,形式上更接近《暗恋桃花源》。在赖声川的舞台上,呈现两个剧团排戏的戏。但两个剧团彼此干扰、互相侵入,于是又构成两个剧团都不能顺利排戏的戏。而他们所排之戏——现代“暗恋”是浪漫感伤的悲剧,书写难以直面、不忍回忆却又无法忘却的生离;古代“桃花源”是世俗粗鄙的荒诞悲喜剧,表现死别也无可逃离的尴尬。“暗恋”一次次被“桃花源”闯入,是世俗对纯情浪漫的闯入;“桃花源”不断被“暗恋”打断,是世俗中入俗与超俗的双重的不可能。“暗恋”与“桃花源”的互相拆解、嘲弄,以及彼此映照,构成雅俗混搭、笑啼交集的和声重奏。当然,《甬商,1938》的两条线索,并非等量齐观的平行关系,甬商历史剧的主调地位不容争辩。该剧在历史与现代之间,不是彼此拆解、撕裂,而是现代戏在保持自我独立价值诉求的前提下以“貌离神合”的方式服务于历史剧的精神表达。具体而言,其中的功能关系包含两个层面。

    其一,从戏剧呈现的角度看,现代戏与历史剧之间,营造了戏剧吞吐收放的节奏感。如前所述,孟海生的去留抉择,在写实剧有限集中的时空中,难以外化为复杂的剧情。因此,每一次现代剧团的排演本身,借用几乎专属于哈姆雷特的戏剧概念来描述,就是构成孟海生内心发展变化与现实行动的延宕。孟海生每到濒临危机的关键时刻,就会被剧团的排练打断,而剧团的排练本身又是尴尬迭出,每当难以为继时,孟海生新的可能性又将其取代。两个戏彼此吞吐出入,互相收放开合,增强了观剧期待,极大地拓展、丰富了戏剧表演与接受的心理空间。

    其二,从戏剧主题传达来说,现代戏在强化历史剧之历史感的同时,也实现了戏剧意蕴的汇合。剧中讲述(排演)本身的呈现,对观众而言构成一种观剧引导,是虚拟的拟真代入。其剧场效果是,全体演员与观众汇聚成一个整体,共同从当下出发,进入民族危亡、风云际会的时空,进入甬商的历史境遇。每一次“出戏”现代,都是为更进一步“入戏”历史作铺垫和酝酿。虽然举步维艰,剧团上下最终将戏剧排练到底,坚守自己的舞台梦想,这又何尝不是致敬“甬商,1938”的一种方式?

    如果说人物内心世界的探索,让《甬商,1938》实现了从剧情戏到心理剧的深化,而复合时空的戏剧双声部,则使之具有了心理情景剧的意味。历史与现实的穿梭,及其所带来的双向精神往返与思绪纷飞离合,以及戏里戏外的敬畏与困惑,都映现年轻的剧团,年轻的编剧、导演以及演员们艺术创新的勇气与智慧。艺术的探索永远在路上,这正如剧中人的独白,经历峰峦叠嶂,方可见海定波宁。

    (本文作者系浙江工业大学教授、人文学院副院长,文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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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波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