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查阅《四明杨氏族谱》杨霁园先生相关资料时,留意到“沙地”这个地名。杨霁园曾祖父杨尚信之墓,在沙地。族谱记载,尚信,字从义,号仲怡,国学生,诰赠奉政大夫。生乾隆三十七年,卒道光十六年,寿65岁。光绪二年,杨尚信与五位妻妾合葬“本邑沙地石船山之麓……有志铭及表”。杨尚信“以赀策名国学”,赀策,犹如论述财金。他还创建书院,创办祖祠。上溯鄞州岐西杨霁园谱系,自杨尚信父亲以上五世,或者说自明万历末期之后,并无以诗书显名者,直至杨尚信的出现。故杨尚信为清代以来杨家文化开基立业的重要人物。 杨尚信的第一位妻子为黄氏,娶自邻村凤下溪,22岁时不幸去世,没有生育。继娶原配黄氏的妹妹,也不幸33岁而逝,育有一女。续娶东钱湖绿野岙史氏,生育了4个女儿。史氏能干,辅佐丈夫持家。当杨尚信创办杨氏祖祠短缺资金时,她毅然拿出奁金补上。史氏长命,活到85岁。杨尚信有5个女儿,却没有儿子。杨尚信家三世独子,他生怕无法传宗接代,于是又娶了侧室陈氏与单氏。直到他去世前3年,即62岁时,陈氏终于生下一男杨人慈。杨尚信一族的香火得以延续。值得一提的是,杨尚信家庭显贵,他的5个女儿都嫁给了读书人,如第4女适瞻岐国学生谢沛炽,第5女适沛炽弟国子监典籍谢沛炤。 从杨氏族谱看,族人之墓均在岐西村周边山上,唯独杨尚信葬于沙地。沙地在何处?它是位于东吴与天童之间的一个自然小村,离杨氏住所岐西约15公里。查《鄞县志》,1935年时,沙地、戚家耷、顾家洋、黄宾岙等村的行政区划属东吴镇。再之前,沙地又先后属少白乡、画龙乡。现今,沙地村已不复存在:1958年为建造三溪浦水库(又称太白湖),沙地等数村淹没在水库底下。杨尚信之墓,应该也遭淹没。 说来也巧,当我琢磨“沙地”时,从网上搜到徐雪英老师的一篇散文:《躺在太白湖底的故乡》。徐文一开头就满含感情地写道:“每当和朋友游览太白湖时,我总是会指着湖水自豪地告诉她们:这里是我父亲的故乡。”紧接着第二段:“这个躺在湖底的故乡就是沙地里,正名叫沙地。这只是一个面积不大的山坳,四周青山屹立,浅溪深涧飘然而来。一条河溪如宽宽的绸带从村口绕过,哺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沙地山民。”在徐文对沙地环境有限的描述里,依然能让人感到这是个山水相依、风景秀美的小山村。沙地一带处太白山脚下,溪水交汇,清代时,曾被称作“三溪铺”,因有天童溪、凤下溪、画龙溪。三溪浦水库,即汇此三溪之水而成。 杨尚信墓原来也在岐西山上。光绪初年其子杨人慈相中沙地石船山麓的一块风水宝地,遂购得营造,把其父改葬于此。墓距沙地村舍多远,又在多高的山坡上,已不可知。其形制与规模例应不会小,而究竟怎样,也无从知晓了。 听说过“扫墓不过三代”的俗语。作为杨尚信的第四代,杨霁园却一直没忘记自己的曾祖父。据杨霁园孙子现居象山的杨光型老人回忆,他孩提时,常听大人谈起沙地的先祖墓,以及爷爷率家人去沙地扫墓的往事。杨霁园诗文也有记录沙地扫墓事。某年四月间,他在一封写给学生郑安国的信中提及:“昨省曾王父墓石船山,因过壮孚,怜其孤陋寡闻,茫然时事,劝其略看报章,更烦君襄代定新闻报。”曾王父,即曾祖父。霁园去沙地石船山扫曾祖墓途中,到学生陈壮孚家中稍息。壮孚为小学教师,家住少白河头,只知埋头读书,杨霁园让学生君襄代订报纸,要他多关心天下事。 1930年代,杨霁园在东钱湖史家湾教书期间,留下一首《以前期由钱湖抵沙地扫墓》: 野艇长循故道开,疏林疏树映楼台。山光硬被余寒遏,诗思横冲小雾来。 如此清晨宜欸乃,每于佳处一徘徊。石船无恙松阴满,要与家人馂数杯。 看来这是一个清明时节的晴朗清晨,尚有轻寒,杨霁园雇船去沙地扫墓,沿途山光水色,疏林晨雾。宜人的风景,引发主人的诗兴。只是不知杨霁园从何处下船?又是否缘溪而上,直达沙地? 到石船山麓墓前,见松阴满坡,宁静如旧。拜祭仪式之后,已近中午,杨霁园要与同行的家人“馂数杯”了。馂,指吃剩下的食物。就是说,带去的酒水、食物在祭过曾祖后,他们再享用。宁波人清明上坟,必会用麻糍、青团等作为供品。 诗中的最后两句,特别有画面感。我仿佛看到杨霁园及家人,坐在沙地的松树下,陪着他们的祖先,抿着酒,吃着点心,轻轻说着家常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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