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人家的屋檐,注定是鱼鲞的居留之所。冬季晒鳗鲞、带鱼鲞、鮸鱼鲞……夏季可晒黄鱼鲞、乌贼鲞、鲳鱼鲞等。 八月,伏季休渔期结束,东海的渔船铆足了劲捕鱼,海岛人则忙着晒鱼鲞。“诸鱼薨干皆为鲞”。新剖的鱼湿润厚实,银白如玉,阳光和风似刀片,削薄了鱼原先丰腴的身子,最终,使得它们以坚挺精瘦的形象悬停于檐下。没有台风的白天和夜晚,无论我打开自家的门,还是从海的那一边匆匆而归,登上码头,拐进村口,屋檐下的鱼鲞总会默默迎向我,犹如那些朴实而重情的乡亲。恍惚了一下,以为岛上的时光凝滞不前,就算我出走多年,回来,鱼鲞仍在屋檐下。 对于猫狗,屋檐下的鱼鲞是巨大的诱惑,也是要命的折磨,海鲜的香味明明萦绕于鼻,却任它们怎么跳跃,怎么用后脚直立起身子,都够不着。它们呼朋引伴而来,在屋檐下转悠,来来回回,累了干脆守在一旁,不时抬头望向鱼鲞,眼里有渴望有怨愤,心里或许还存着侥幸:说不定会有一爿鱼鲞被风吹落呢。跟世人对不可得之物的心态,多么相似。 而鱼鲞的主人倚在门边,瞧得幸灾乐祸。待阳光轻手轻脚挪出檐下的水泥地,一阵风不慌不忙地吹过,空气变得干燥而凉爽,她便从屋里拖出绿色的渔网,在鱼鲞之下织起网来。半成品的渔网和已失去生命体征的鱼,两种天生敌对的东西竟以这种方式相遇,像极了某种隐喻。很快,邻家的妇人也凑了过来,或织网或打毛衣,三两人笃悠悠说着话,细细碎碎。偶尔,聊到自家出海的男人,聊到收成和渔获,不由看一眼头顶上的鱼鲞,海腥味似乎一下子浓郁起来,心下莫名欣慰。而边上的猫狗不知是攒够了失望,还是瞬间释然了,摇着尾巴懒懒走开了去。 鱼鲞是海岛主妇的底气,突然来了客人,不用慌,先持菜刀割一段鳗鲞,再拿起竹竿,挑下成串的墨鱼鲞鮸鱼鲞鲳鱼鲞,捋取几爿,左右手各执一爿,互相拍打,“啪啪”“啪啪”,烟尘飞扬。邻人从围墙伸出头:呦,来客人啦,这么客气!主妇笑盈盈答应着,将鱼鲞串重新打结,继续挂到屋檐下。鱼鲞齐整整排着队,依然层层叠叠挤挤挨挨,好似一爿都没少过。正是薄暮时分,远远一望,灰蒙蒙的宽绰的屋檐,灰蒙蒙的静止的鱼鲞,竟有一种淡逸素朴的美。 不多时,从这家的门口飘出了诱人的鲞味,鳗鲞和鲳鱼鲞清蒸最好,鮸鱼鲞加葱红烧,墨鱼鲞可烤大蒜、炒芹菜、炒莴笋,蔬菜自家地里随取,有什么便搭什么,当鲞的鲜醇遇上时蔬的清新,那是舌尖之福。随后,又飘出了说话声和笑声,不免让人想象了一番主人与客人围桌而食的愉悦。 送客出门时,星星已爬上屋顶,主妇站在鱼鲞下,屋里的灯光从门窗钻出来,散散淡淡,她的身影似被裹上了一层玻璃纱,茸茸的,糊糊的。晚风吹过,檐下的鱼鲞齐齐舞动,仿佛应和着节拍,踏步、摇摆、旋转、挤撞,一阵又一阵,像海浪涌动,像涛声阵阵,往来还复,经久不息。 在海上漂泊的人,不知几时可回?主妇进屋,关门,对着灯叹了口气。檐下鱼鲞的挤撞声传来,一下,一下,熟悉却遥远,听着听着,入了梦乡。而檐下的鱼都游进了梦里,在船舱里活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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