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体霓 那天上午,在宁波书城,周围都是书,透过玻璃窗朝对岸望,一些老房子在阳光下显得很亮,那熟悉的轮廓线还是最初看到的样子,儿时的印象总是刻在记忆里。从前的客运码头候船大楼改建成了美术馆,有一次,我特意进去转了一圈,旅人来来往往的足迹还留在这里吗?这里曾经是有情感有故事的。这个地方,我们从前都叫它“江北岸”,这三个字,叫惯了。 过去,从上海十六铺码头上船,经过一夜的航行,一般不会说“宁波到了”,多数人称“江北岸到了”。乘船去上海,也称“在江北岸上船”。那时,开船时间是随潮汐变化而定的,倘若十六铺码头午后三点钟开船,次日将近江北岸时,天还未亮,远望老江桥,一片银白,弯如月牙。轮船靠近码头后,有一只小木船摇着橹过来,轮船上的水手在船尾将缆绳抛向小木船,下面的人接住缆绳,然后将小木船摇向岸边。待船停妥,大家陆续走下舷梯,踏上码头。 有些旅客的目的地在宁波城里,就提着行李直接出码头了。如我们往潘火桥去的,新河头的航船埠头那里还关着门,只好与祖父母等长辈坐在候船大厅里。候船大厅里灯火通明,很有人情味的。等待天亮的旅客不少,大家坐在一起就搭话了。有的是往宁海、奉化的,有的是镇海、慈溪的,再远一些是家住象山的,外面三轮车的喇叭声,时远时近地传进来。 我望着对岸,好像就是眼前的事。1968年5月3日,我与祖父母将潘火桥老家收拾干净,锁上门,准备返回上海。这天上午,到了江北岸轮船码头,见候船室门口黑板上写着:工农兵三号轮因故障,下午四时开船时间延时。一些人看了告示后,退了票转去火车南站了。住在城里的人也暂时回家了。我们就坐在候船室里等待。午后,不少从乡下上来的旅客,见此通告,也进入候船室等待开船消息。 到了上半夜,祖父靠着旅行袋在长椅上躺下,这年他90岁了。旁边一位东北口音的中年旅客,看到祖父躺在长椅上,忙从旅行袋里拿出一条毯子要给祖父盖身子,十分热忱,举止彬彬有礼。我不时地走到候船室靠近码头的一边去看,玻璃窗开着,客轮的船尾那里,正在抢修,灯光照得如同白昼。看了几次,我跟祖父说,听到船上有机声,可能修好了。祖父说,船即使停着,也要发电的。祖父从前是海员,当然熟悉船上的事。 在候船室过了一夜,晨间仍无轮船修复的消息,又有一些旅客挑着行李离开候船室。好在天气晴朗,初夏时节,江北岸那里的街上,树叶一片翠绿。那时我十几岁,喜欢玩,午后说去江北岸走走,沿着塘河石板路,不觉又走回潘火桥去了。来到祖父的弟弟家里,我叫他“小阿爷”。他见我一惊,说怎没去上海。我将码头上的事说了。他即与我一同再沿塘河边走回去,走过老江桥,见工农兵三号轮还泊在江北岸码头。 进候船室,祖父母见我与小阿爷一同来了,亦感突然。小阿爷说,阿永阿婶就住在江北岸中马路,可去她家。说着就走,果真不远,数十步路,就到那条弄堂了。她家在弄堂里端,一共三层楼。她与祖父母是同辈,相晤十分亲切。她的儿子蔡同华先生下班来了,我叫他伯伯。他对我祖父母十分敬重。儿时常听长辈说起他的故事,他在抗战初期参加了新四军,宁波解放那年,他一身戎装到潘火桥看望过我祖父母。此后一别将近20年没碰面,想不到由此机缘重聚叙旧。在他家里住了两天后,上海开来“工农兵十八号”轮,接滞留旅客回沪。我和祖父母与他们一家依依惜别。 在江北岸码头送客亦是过去常见的景象。送客者站在堤岸上,朝立在轮船舱外长廊上的亲友挥手,一些年纪稍大的阿姨拿出手绢来向上扬,喊着话,叫着称呼,叮嘱着。那时,信来信往,有的一年才相会,有的或要数年才见面。叫着,叫着,眼眶也红了。有的相互做手势,“回去吧,回去吧!”更觉情义缱绻。船开了,汽笛回声也响了几遍。船渐渐远了,码头上的送客者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我望着对岸。对岸那个地方叫江北岸,好像是一本看不完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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