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淑萍 那时候,村里还没接上自来水。河就是一个村庄的命脉。淘米、洗菜、漂洗衣服,都在河里。庄稼和人,“喝”的都是这河里的水。河滋养着整个村庄,也衍生了种种与河有关的方言、俗语。直到有一天,这些话也老得像河一样。 “河有两岸,事有两面。”说的是任何事物都一分为二。这是对辩证法的最鲜活、生动的诠释。“河直呒风水,人直呒家计。”说的是河直,占不到好风水。人如果太耿直,没有心眼,就积不了财。据说,因为这样的缘故,集士港镇一个叫“翁家直”的地方后改成了“翁家桥”。“河里呒鱼看揢箩”,揢箩就是鱼箩。说的是河里捕不到鱼,那就算计鱼箩里有限的几条小鱼。看,这几句话,把事理人情说得多透啊。 那时候,河埠头是家庭主妇洗涤的主要场所。棒槌声、洗刷声、说话声,弄得河水整日颤动不止。主妇们聊天,尽是些家长里短。说着说着,不知哪家的媳妇和婆婆怄气,于是,埋汰起婆婆来。接着,其他几位也同病相怜,各诉各的委屈。而这时,她们的婆婆也聚在一起,一边敲着木鱼,一边趁念“阿弥陀佛”的间隙在数落她们呢。“河埠头讲阿婆,念佛堂讲媳妇”。这是乡村常态化的景象。 可是,还有那么句老话“门口一埭河,媳妇像阿婆”。小时候,听这话我就纳闷。那些婆婆和媳妇就像前世的“仇人”。她们不仅相互戳瘪脚,还当面闹得沸反盈天,有哪点相像呢?长大后我才觉得,这话不无道理。男人在择偶时,潜意识里或多或少会以母亲的一些言谈举止去衡量对方。而且,婆婆和媳妇,有时候又多默契啊。客人来了,在灶间,一个掌勺,一个烧火。晒霉干菜了,一个铺好篾席,一个把菜倒出来摊晒。年复一年,媳妇和婆婆好了斗,斗了好,直到多年媳妇也熬成婆。门前的河呢?奔流不息,不舍昼夜。 河塘河面,对小孩子来说,是最有趣也最危险的地方。农忙时,大人们起早贪黑,窝在地里。孩子们到河边拔茅针、挑马兰或打水漂,一不小心,溺水的事时有发生。于是,大人总是吓唬孩子,说河里有“河水鬼”。据说,死于金木水火土的叫“五丧”,这样的鬼魂得找到替代者方能超度,于是有“河水鬼找替代”之说,后来就引申为找人替罪,要人受过。 河里的水,每逢酷暑,水位一大截一大截地落下来。旱灾时,就叫“车干河”。意思是河水全干,水车只能干转。水底朝天的日子,死鱼烂虾和陈年垃圾一片狼藉。宁波人所谓的“河白烂摊”,也许是从这里来的。以此来比喻混乱,不可收拾,实是生动。 那么,还有一个词叫“河水翻浆”,意思也是混乱。对这个词我有种种臆度。是不是河水浑浊,翻卷出泥浆?是不是这“浆”应该写成“桨”,河水居然能翻动船桨,那还了得,那是河在兴风作浪,制造混乱了?这个词也写作“祸水翻账”,即引来灾祸重新翻账,这解释也很在理呢。 当家家用上自来水时,人们不再依赖河流。于是,小河常常垃圾成堆,河水污浊,河流越来越小,几乎要“车干河”了。而生态一旦破坏,就“河白烂滩”。当越来越多的人离开家乡时,留下的是一些空巢老人。在木鱼声中,老妇们应该不会再数落,这数落已经化成对远方子女的思念和祈祷。 于是觉得,“门口一埭河”的时代,也有许多可回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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