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小风

　　记得以前看《查太莱夫人的情人》，几乎听信了劳伦斯自述“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女人的男人”；看过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才发觉劳伦斯实在有些过于自恋了，马尔克斯才是真正能够称得上“情圣”的男人。

　　我也曾一度误会电影《面纱》改编自《霍乱时期的爱情》。看了书才知道，《面纱》是毛姆的作品。《面纱》固然也是描述霍乱时期爱情的上乘之作，但跟《霍乱时期的爱情》一比，差距又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因为《面纱》讲述的只是爱情的一种，而《霍乱时期的爱情》则堪称一部爱情大全。马尔克斯在书中展示了所有爱情的可能性和所有的爱情方式：长久的爱情，短暂的爱情，高尚的爱情，庸俗的爱情，粗暴的爱情，柏拉图式的爱情，放荡的爱情，羞怯的爱情……一场贯穿全书、长达五十一年零九个月乃至一生的专一爱情是主线。

　　故事是从女主人公费尔米纳的丈夫乌尔比诺为了捉一只淘气的鹦鹉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死掉开始讲起的，用的是现实与回忆轮番叙述的方式。在乌尔比诺的葬礼上，男主人公阿里萨出现了。费尔米纳的表现是烦躁而头疼，仿佛这个彬彬有礼向她表示慰问与哀伤的男人阴魂不散般使她讨厌———但随着故事展开，大家会明白，刚才看到的只是一种假象，它不是错觉，而是真实的，只不过，当时我们和费尔米纳一样，不知道那里面已经埋伏了密集而厚重的爱而已。费尔米纳是阿里萨的初恋，他俩曾经冲破重重阻隔偷偷通信，坠入爱河的年轻人总有那么多办法避开所有耳目联系上对方，爱情能使人变身间谍或是小偷，这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费尔米纳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爱阿里萨，于是毅然决然地弃他于不顾，跟才貌双全的青年医生乌尔比诺结了婚。

　　失恋的阿里萨痛不欲生，选择坐船远走高飞，期间经历种种磨难和各种抉择，但最后他还是回来了。他和费尔米纳呼吸着同一座城市的空气，远远地关注着她，默默地陪伴着她。他的身边从来不乏各种不同类型不同年龄的女人，但单身一直是他唯一的标志。他从不去打扰她的生活，他们也曾在剧院相遇，但他未动声色，而她已然淡忘了他。当然，种种迹象又表明，他们之间不可能是死灰，爱的火种一直都隐藏在里面，不曾有丝毫暗淡，那火种就是———人类对爱的欲望。

　　费尔米纳与丈夫之间没有爱情，他俩的结合也是各取所需———他要她的美貌与傲气；她要他的尊贵与显赫。但他们竟然可以一起和美平安地共度五十年的婚姻生活，如果不是乌尔比诺不幸去世，这婚姻的生命会更长。没有爱的婚姻可能真实可信，但没有爱过又怎么会甘心？乌尔比诺遭遇美丽的女病人，他明知疯狂的激情会威胁他婚姻的稳固，但他还是想尽一切办法见缝插针与情人幽会；而费尔米纳发现丈夫有外遇时，她的愤怒却是因为她的自尊遭到了践踏，而不是因为爱受了重创。这也是丈夫去世之后，费尔米纳很快就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投向阿里萨怀抱的原因。这是马尔克斯想告诉读者的———当爱情来临，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得了———爱情与霍乱的症状是一样的，呼啸着席卷所有理智，势不可挡，无药可救。

　　马尔克斯不仅写爱，也写婚姻，也写最真实的人性，写死亡，神奇的手笔胜在细腻。那么多生动的人物与复杂的情感，他根本用不着声嘶力竭就能够直刺灵魂，在不经意的地方让你的心尖哆嗦着冒出血珠来，真可谓妙笔生花。他通过女人主公费尔米纳的丈夫乌尔比诺之口说：“社交生活的关键在于学会控制恐惧，夫妻生活的关键在于学会控制厌恶。”这位自以为有着坚实道德底线的丈夫还教导妻子说：“对于一对恩爱夫妻，最重要的不是幸福，而是稳定。”马尔克斯毫不隐晦地将男人最真实的一面揭示给了读者看。当然他并没有说优质贵族男就没有软肋与缺点，这位外在光鲜完美的医生在家里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连一顿普通饭菜都要计较“你没有用心做”，幸亏妻子费尔米纳聪明贤惠，否则，一般的普通女子怎么可能搞得定他？

　　但爱又是那么难———作者也说了，世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了。我不知道是阿里萨一心坚持守望费尔米纳五十一年零九个月容易些，还是费尔米纳在漫长却无爱的婚姻里保持一份相互的依赖来假装爱情更难。最令我心疼的其实是那些阿里萨浅尝辄止的女人。他需要她们不断保持自己的活力与激情，他相信“只要不断做爱，身体就会一直有用”；他也曾爱上她们中间的每一个人，但每每转身离开，心里就又只剩下费尔米纳一个人———他对费尔米纳的专情是靠无数凌乱的蜻蜓点水般的露水情缘来成全并延续的。可那些女人也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啊，她们遭遇他，全身心地爱他，也跟患上了霍乱一样，甚至有两个为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凭什么，要由那么多那么真切的爱来成全、维持、证明他一个人的浪漫与坚贞？我相信她们爱他也是发自内心，也想跟他保持一场旷日持久的深切爱情的呀！所以，由始至终，尽管书中有许多地方幽默诙谐得令我不断发笑，但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楚感一直盘桓在我心中，并久久不能恢复平静。

　　结尾处，阿里萨和费尔米纳在飘扬着“霍乱”旗号的“新忠诚”航船上来来回回继续着他们的爱情之旅，对两个相爱到骨子里的老人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阿里萨说他们会一直航行，“永生永世”。但谁都知道，死亡会怜悯地将他们收走。阿里萨终于用他一生的爱恋颠覆了他父亲的遗憾：“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可是，我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为了那些可怜的爱上了阿里萨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