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凛 宁波人都知道臭冬瓜,我的外婆就很善于制作臭冬瓜。 自从外婆搬去了敬老院,长辈们收拾了用来腌制臭冬瓜的坛坛罐罐,我就再也没有尝过外婆的手艺了。 外婆说,你呀,小时候皮得很,不听话,总不愿意安稳地吃饭,好不容易喂下你一口饭吧,你就偏要把饭都喷出来,折腾得很。但是,当我端出臭冬瓜的时候,你吃饭就可省事了,乖乖地一口口往下咽。 臭冬瓜其实不是臭的,准确地说它应该是酸的,有一股冲鼻的气味。很多人表示一闻到那股味道就不喜欢。 外婆告诉过我,酸味其实来自于酒糟,放久了的酒糟容易变味。 印象中,外婆总是会从附近的粮店里要来酒糟。然后,把冬瓜洗净,切块,蒸熟,冷却。煮熟的冬瓜质软,需要裹上一层薄薄的纱布,再腌制一两天就可以了。吃的时候,倒几滴料酒,撒一点点味精,淋上麻油就行。 腌制后的冬瓜本身味道就很特别,并且麻油香浓,加之少量的料酒和味精可以提鲜,那股味道真是无言形容,更难以忘却。 小时,等着外婆从坛子里取臭冬瓜的时候,我总喜欢蹲在一边看,待外婆解开纱布,闻着那股酸味,然后非要外婆把残留在纱布上的瓜瓤末子给我尝尝。 我记得外婆是从不在聚餐的时候把臭冬瓜摆上桌的,这股味道不招人喜欢。我的大舅一闻到这股味道就会皱眉,当医师的姨妈总是会劝外婆,说是这玩意儿没啥营养。 老太太拧得很,总是反驳说,老太婆一个了,牙也掉光了,只啃得动软塌塌的东西了。 每次我听到这话,总是很难过,我说,外婆等我赚钱了,我就给你买假牙,要买最好最好最好的假牙,然后你就可以吃好多好多肉了。 外婆笑了,露出仅剩的几颗牙齿说,你们看见没,还是我的小外孙最好。 那个年代穷,人们只能节约着过日子。哪天蔬菜便宜了,就多买一点,囤积着又怕坏,就把它们腌制了。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可外婆还总喜欢腌制一些小菜。外婆说,喜欢这些东西,知道多吃不好,可就是离不开。 原来很多东西,接触久了也便成了依赖。 不久前,大学室友出差路过宁波,特意来看我。 他是上海人,工作原因,总是需要出差。他说,在火车上的时候,从来不会买泡面或者是购买餐车上的盒饭。他总是会带上母亲做的便当,便当里也没啥玄机,只是一碗饭,一碟宝塔菜。 我见过这种宝塔菜,仅仅是一种外形像宝塔的酱瓜罢了。也尝过,味苦,还带着涩涩的咸。 他说,那是母亲为他腌制的宝塔菜。上海人就爱吃这个,这是地道的味道。走南闯北,家乡的口味变不了,亲人的牵挂少不了。 我想起自己,平日和朋友一起下餐馆的时候,总会点一份腌制的冬瓜。尽管很多餐馆腌制的冬瓜卖相好,加的佐料也足,可以称得上好吃,但我总觉得缺少一些什么。具体是什么,还真说不上来。可能真的只是习惯了外婆的味道,然后便成了依赖。 儿时的回忆啊,它是烙在心头的印记。年华似水流,落在心头的回忆会渐渐变淡。 我们长大了,收敛了,变得老练,也更加世故。但是偶尔会觉得,生命中好像缺失了什么,偏偏又忘却了是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回。就像记忆中的美味,不可以被取代,却会在你疲倦时,徘徊时,彷徨时,温情地载你返航。 外婆,您在天堂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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