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 在 汪菊珍 我五年前从单位内部退养在家,成了地道的闲散人员。单位里在岗人员该参加的活动轮不到我,因为没有上班;退休员工的所有活动也轮不到我,因为还没有退休。我是因为家里有幼小的航需要抚养,才办理了内部退养手续。成为社会的边缘人物也无妨———每天只要自己对自己负责,就是不错的一天,只是自从今年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一下有了聚会健步等活动,突然又忙碌起来。前几天还发下一张表格,填写后我还需要去社区盖章。 社区本在幼儿园附近的街上,去年才刚搬迁到小学前边。跨进铁大门,穿过两旁种着夹竹桃的水泥路,转个弯便是社区办公室的前门。这个门是感应式的,还没有靠近,它就自动开启。我边走边往里张望,偌大的大厅几乎没有一个人影,只有柜台里的办事人员一溜靠墙坐着。她们有五六位,一色职业着装,个个年轻出众。我问了其中一个,过章的是哪位。她指着最前面的,说那就是。 我还没有过去,那个姑娘就转过身子。我对着她笑笑,算是招呼。递过那张家里已经填好的表格,傻傻地站着看姑娘的每一个动作。她戴眼镜,非常斯文秀气,接过表格看了看,然后要我的身份证。我赶忙掏出给她,她起身去了里间。 严格说来,我不属于这个社区,因为户籍还没有迁移过来。十年前的调动很匆忙,没有想到户口这档子事。后来记起的时候,户籍已经淡化。也有人提醒早点迁移,但总是提不起这个劲。对人的说法是忙碌没有时间,然而果真这样吗? 是的,因为大儿子川。虽然他已经走了,但做母亲的心好像还不肯承认。我紧紧藏掖着他的一切,包括那份记忆。人前的我总是温和地笑着,好像忘记了自己的儿子。但是这是可能的事情吗,人是这样健忘的动物吗?血肉相连的人,有着二十年母子之情的人,说忘就会忘的吗?不可能的。这样的想念自然深深埋在心底,但有时也免不了露出来。 我出门前填写表格,一栏栏下来很顺畅,但到直系亲属这里就犯难了。直系亲属,上有父母。父母都已经走了,所以不填。下有两个儿子,本想全都填写进去。但想到大儿子已经不在,需要写上那两个字,心就莫名的痛。然而不写上他的话,就觉得自己太无情。记得换户口本的时候,翻开来不见了川的名字,当时是怎样流泪的,当时还怨恨那把川的名字抹掉的人,如今自己也不把他写上?做不到的呀,真的做不到。 刚刚决定两个都填,一下又有了新疑问。哪个在前,哪个在后?长幼有序,该大的先。但是如果把大的写到了前面,又觉得对不起小的。小的航,还只有七岁,不懂得这些。但是在我的耳边,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妈妈,你不公平,哥哥已经不用写了,你还要写上。写上就写上,为什么排到我前面?妈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哥哥亲?”这样想着,结果就把航的名字写到了第一栏。 终于写到川了,这个几乎已被人忘却了的名字,我的眼泪已经盈满了眼眶。是的,这个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在那个僻静的小村庄里坐月子的时候。翻遍了新华字典,写满了几张白纸,最后却选了个我自己喜欢的小说中的人名。杭州的同学说这个名字好,一马平川;我的小学老师也说好,有吃有穿。川上学后自己也很满意,笔画少、好写……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姑娘已经从里间出来,交还了身份证和那张已经过章的表格。我把身份证藏进包里,随手把表格折叠好,准备夹到记事本里。忽然,我想这样跑过来只为盖个章吗,是不是写上什么字了。于是重新展开表格,细细地看起来,真的什么也没有。我有点失望,就对那个姑娘说,真的就盖了个印章呀。姑娘笑了,说不是写上了吗。我赶紧摘掉眼镜,重新寻找,还是找不到。就在又想问姑娘的时候,忽然发现最底下的格子里,细细地写着两个字。一个很大很宽,一个很小很窄,笔画也很细,像极了篆书,竟辨认不出是什么字。就在我这边仔细辨认的时候,那边的姑娘看着我,见我一直认不出来,轻声说了声:“健在。”我听到这两字的音,开始还不明白。等到忽然明白了过来,却大声笑了。 如果不是我这样的身世,可能“健在”两个字不会这样惊心。健在,不是健在的人,怎么跑到这里盖印章呢。健在,健康地存在,健康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然而,只有健康的母亲,没有了健康的儿子,这是什么“健在”呢。不,只有健康的母亲,没有了即使是不健康的儿子,这又代表“健在”吗?我这样想着,心像刀扎一般痛,同时又呵呵笑着。 “汪老师,你什么时候退休的啦?”就在我自己也对刚才的笑感到茫然的时候,不远处传来这样的问话。我默然转过身,看到那边椅子上坐着一个男人。这椅子刚才空着,什么时候来了这个男人?而且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呀。他微微笑着,在和谁说话呢?我四周看了看,除了靠墙坐的那些工作人员,并没有别的人,那么他说话的对象只能是自己了。 我慢慢走过去,想看清楚他的脸———我知道自己的矫正视力差,熟人认不出来的时候也有。然而,直到看清楚了他的脸,还是不认识。这下我用手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对不起,真的不好意思,我怎么感觉不认识你呢?”因为那个男人坐着,我站着,感到别扭,只好期期艾艾地说了这样的话。见男人还不想说出自己的来头,我就求救似的转头看看那些工作人员。然而她们都忙着她们的,并不在意这边。 “呀,这位,我近来记性真的很差,你是我以前的同事还是……”我尴尬地说,真希望他能自报家门。但是,他却始终微微地笑着,最后才道出自己是什么地方的领导。领导?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一张复印纸。对了,这张纸就是自己表格的复印件,而他就是看这个纸才知道了我的姓名。什么时候他拿到这张复印纸的,还有他为什么拿这张复印纸呢?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自己被同情了,还是被侵犯了,只觉得想逃。 我真的逃了,不管这个男人出于什么动机,更不管他似乎还有许多话要攀谈,赶紧逃跑。出了门,转过弯,跨到外面的停车场,匆匆朝航的学校跑去。学校的大门前三三两两站着接孩子的,我就奔到一堵宣传墙的背后,那里有一丛隐蔽的夹竹桃。到了这里,才想到那个男人就是看了那两个字,才和自己攀谈。在他的心里,或许是要谈谈那两个字,但他终于不忍,或者是我没有给他机会。这样想着,我再也忍不住———真想呜咽,然而还是咬紧了牙关。 忽然,我猛地醒悟过来,为什么刚才看到“健在”二字这样笑,因为它和自己再三回避而回避不得的两个字正好相反。“健在,健在”,我嘴里不住念着,脑海里映出的却是另外两个字,两个一辈子也不想说出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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