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燕红

　　刚拉开出租车前车门坐下，车里的暖气就裹挟过来，冷热空气在我的嗓子眼里推搡，刺激得我咳嗽着，缩成了小小一团，却听出租车司机道：“好巧，昨天你也是乘坐我的车。” 

　　我捂着口鼻，淡然看了他一眼。司机已有６０多岁，头发黑白相杂，脸圆鼓鼓、红彤彤的，穿着件手织低领毛线衫。露出来的棉布衬衫领口洗旧了，蓝得泛白，衬衫领口纽扣没扣紧，开到了毛衣领口处，衬衫里面还穿了件低领棉毛衣、低领毛线衣。看着他的穿着，想起一个老同事，心灵手巧，节俭得要命，总罔顾我们咬牙切齿要把用破的文具换新的要求，总把我们眼里的破东西，捣鼓几下，再郑重交还给我们，说，这还可以用。他每个冬天总穿着件洗旧的白衬衫，外面套件棉外套。我有次见他单薄的样子，一个劲对他说，你衣服穿太少了，小心生病。他听后狡黠一笑，翻起他的白衬衫下摆，里面一层层，居然穿了好多件衣服。我实在好奇，问他为什么穿成这样。他说，穿成这样，显得年轻，有活力。这老同事返聘了几年，一退下来，就生病死了。我呆呆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萧瑟树木，想起我的老同事，悲伤无比。

　　出租车司机的嗓门大起来：“你感冒太严重了，咳得这么厉害，得吃药，得吃点ＸＸＸ！你去买些ＸＸＸ补补元气吧……”

　　我有点烦他，冲口一句：“没钱，吃不起！”

　　他瞧了瞧我，苦口婆心劝道：“ＸＸＸ调节身体很好的，可以保护肺，你老感冒，老咳嗽，肺要出问题的，别看现在年轻，症状不严重，以后年纪大了，要吃苦头的……”然后开始举很多例子，都是靠吃这ＸＸＸ把身体调理好的人。

　　我倍感无力，只好像哄老父亲般，答应他，回去马上买ＸＸＸ，保证调养好身体。他才不再继续举例下去，而是语重心长道：“这人啊，老生病，心情要不好的。人要开心点，身体好了，精神自然好了，人就不忧忧愁愁了。你瞧我，多开心。我每天这么开心！昨天，我把家里的杨梅树都修建了一遍，老婆骂我，说这么冷的天，修剪什么杨梅树！人重要还是树重要。可我乐意啊！杨梅树修剪过后，我出了一身汗，感觉舒服多了。我是慈溪东边厢人，我每天早上４点多就开着车子赶过来做生意了，到下午３点多结束后，我就在我的院子里活动活动。我家有３６株杨梅树，我家的院子里种满了各种果树，每年夏天，我只要在院子里随便伸伸手，就可以摘到鲜美的水果。这不，我有车啊，特方便！我开车到古窑浦买最好的水蜜桃树苗，现在已经每年结果了，那结的桃子，又大又甜，可好吃了。我开车到新浦买葡萄藤，到周巷买黄花梨树苗，到余姚四明山买樱桃树苗。山里的老板种了好大一片樱桃林，很大方地对我说，你要，就送你一株大的树苗好了。我说，这不行的，还是付点钱出来舒服。我还是喜欢买株小点的树苗，回去自己培育，这样才有乐趣。我的院子里种满了优良的水果树，我每天闲不住，不出车的时间，我就在院子的水果树下套种时令蔬菜，你知道套种吗，就是在果树下空的泥土里种些青菜、大蒜等农作物。我每天忙碌会儿，把车上的烦恼全抛掉。人活个心情，做人一定要活得开心点……”

　　看着他斑斑白发、小心翼翼探视的眼神，听着他叨叨的话语，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陌生人的温情，因着陌生，更显真挚！

　　他看见我哭了，慌了神，失措追问：“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道了声歉，闭着眼，把自己隐藏在了餐巾纸后面。他暖暖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又在车厢里响起：“我家在达蓬山附近，每年有好多人去山里的庙里烧香，你去请支大点的香，可以保佑你顺顺利利过日子。达蓬山风景也好，你有空可以过来玩玩……”

　　下车时，他双手接过车钱，认真道了声谢谢！我正欲开口，咳嗽声却抢先一步冲出了口。拉开车门，我捂紧口鼻，快步下了车。看着他的车影从我面前消失，一时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