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红连 宁波人有个风俗:冬至吃汤圆,寓意为一家人团团圆圆。说起汤圆,立即想起响当当的宁波汤圆,那份软糯甜润的味道不由自主地涌上了味蕾,干涩的喉咙仿佛湿润了许多。 刚成家那几年,承包田里总要种上半亩糯稻,不为别的,就为了丰收后碾成米磨成粉好做美味汤圆。经霜的糯米要在冬阳下晒许多天才由肉色变成本白,粒粒珍珠般饱满了才可以拿去磨汤圆粉。汤圆粉要“水磨”,所谓“水磨”,顾名思义就是米先浸泡水中一天,磨粉时连米带水湿漉漉地一起磨,这样出来的米浆水特别细腻,盛在桶里看上去像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每年冬至临近,家家户户要磨汤圆粉,磨粉的机器村庄上的碾米厂里有,大伙你提一只水桶,我端一大口脸盆,进进出出地来回,一时间碾米厂门口人头攒动人声嘈杂好不热闹。磨好的米浆水用很大的一块白布包起来压上石头沥水后,就成了上好的汤圆粉。 接下来做汤圆馅。到市面上买上好的板油,油要厚实,最好一刀切下去,刀背没入其中看不见。腊月里板油冻得硬成粉白凝脂,泛着光亮,去掉最外面的一层薄油衣,把厚厚的板油撕成条,掺入捣碎的黑芝麻,加绵白糖,和面粉一样使劲揉,直至溶化后的板油跟黑芝麻绵白糖完完全全地黏合在一起,汤圆馅硬邦邦黑不溜秋像扔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大石头,才是板油白糖芝麻最好的配比。那时婆婆身强体壮,心灵手巧,做起汤圆馅子来用不锈钢大面盆盛,从早忙到晚欢欢喜喜不觉累,做好后,分装在一只只大玻璃瓶里,大女小儿挨家挨户送一瓶,这样的馅子,可以一直放着吃到来年春天。 包汤圆其实是个技术活,把水磨汤圆粉搓成长长的一根绳,再拧下来一小截,放在手里捏出一个锅状的皮子,皮子要捏得薄且匀称,这样嵌进去的馅子才能多且不破。不太会包汤圆的人包出来的汤圆个头大,皮厚馅少,下锅时不易煮熟,并且容易漏馅,汤圆露了馅汤水中有了黑芝麻,端上来的汤圆就像美人生了病,白粉染乌,汤圆塌瘪,相貌自然大打折扣。上好的汤圆个头小馅子多,大小均匀,下锅前圆头圆脑神气十足,出锅后,玲珑精致,浮在清汤中轻巧皎白,人见人爱。那年我初来宁波,还没融入宁波的饮食文化,常常为下一餐吃什么担忧发愁。一日突见一小碗汤圆,立即喜爱有加,仿佛他乡遇知音,顿感亲切。那碗汤圆不过寥寥数只,可是只只皮薄馅多,咬开来黑白分明唇齿生香,甜而不腻,油而不滞,粉质细腻,入口丝般润滑,暖人心田,从此我喜爱上了宁波这个地方,也渐渐适应了宁波人的饮食习惯。有一年大姐小妹来家里作客,我用“油煎汤圆”当点心招待,她们吃了一只又一只,到后来索性牌也不玩了,一起进厨房跟我探讨美食。三姐妹平常各奔东西,因一只小小汤圆相聚尽欢其乐融融,可见宁波汤圆之美味不是徒有虚名。 岁月静好,不知不觉小女已长大,一日大家讨论“毛脚女婿”第一次上门来吃何种点心,我不由自主想起宁波汤圆,众人皆笑我“老古董”,都说种糯稻的田地早已征收,会做美味汤圆馅的婆婆年迈了需要小辈伺候,村庄上也没了磨汤圆粉的机器。逢年过节,只能进超市买包速冻汤圆解馋,味道也大不如从前了。我仔细一想,果真如此,没吃到正宗的宁波汤圆已有好多年了。 可是舌尖上的记忆依然那么深刻,宁波汤圆的美味长久地留在我心里。朋友相聚,说起宁波美食,我总是这样开头:“最好吃不过宁波汤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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