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玉毅

    中午，我打三北大街走过，路过国税局门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一阵香气。初时是淡淡、幽微的，过不多久就变得深浓起来，像一场雨由疏变密，到最后彻底将人包围。

    香气好像在鼻端，又好像在衣服上，或许两处都不在，而在脚跟上——这香气当是桂花的香气，春夏秋冬，草木有很多种，独有桂花的香气可以用“馥郁”来形容。然而我抬头四下里望去，不见一株桂花树，甚至连枝枝叶叶的影子都未瞧见，可那空气里的“香味”是那样的浓郁，分明就在不远处。不对，不是不远处，而是无所不在。

    这无所不在的香气仿佛时光之舟，能把人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桂花香能把人带到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小时候在农村，不少人家的庭院里都种有桂花树，唯一不同的是空地多的人家多种几棵，空地少的人家少种几棵。每年金秋风起，桂花的香气就穿过黑色的瓦片、白色的天窗，闯入屋里来，占据每一个角角落落，让人在梦中都能闻得到味道。桂花开时全无征兆，仿佛只是一夕之间，香气就弥漫开来。

    小孩子喜欢桂花树，显然不是为了所谓的诗情画意，更不是为了将其晒干做成桂花茶，他们所钟爱的不过是将桂花采下来装在铅笔盒里，夹在书本里，做成标本。只消半宿工夫，随着浅浅的印记而留下的，是三五日氤氲不散的芬芳。于是，每年九十月份，读书声、书写声、答题声交织的课堂里笔墨纸张都是香的，透过这香味，你依稀能听到桂花的歌声。

    我读小学的时候，有位同学家里有棵桂花树一年开两季，于是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总是隔三岔五地往他家里跑。当小伙伴们尽情采摘桂花的时候，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站在桂花树下静静地发呆，看天蓝如水，看云霞幻化，那样的时光真好！

    桂花的香气还能将人带到更久远的从前。我们通过阅览史书和典籍，看古人坐在桂花树下纳凉，望月，高谈阔论或独自沉吟，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想来，天竺寺是一个赏桂花的好地方，很多文人都曾逗留于此，在花树下等着桂花飘落。白居易、皮日休、苏东坡，一个个名人来了又走了，却把那些诗句留下了：“月缺霜浓细蕊干，此花元属玉堂仙”“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对于桂花来说，这一生听到的赞美之词太多了，早已视若寻常。

    与“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相呼应，天上也有一棵或者一片桂花树，这树就长在广寒宫前。秋天的风一起，花树生香，一枝一枝复一枝。因为长得太多了，不得不砍一点掉，吴刚的斧子砍斫在树上，桂花抖落下来，于是便有了“落桂”。“吴质不眠倚桂树”，吴刚砍累了，就躺在桂花树下听起了《箜篌引》。

    桂花在民间多有好的寓意，譬如“蟾宫折桂”在科举取士的年代常被用来形容高中状元。至于其出处，大抵是因为古时科举考试适逢秋季桂花盛开时节，若得高中便如桂花香阵朝野皆闻。试问，彼时谁不想“折桂一枝”？元曲里还有一个有名的曲牌以之为名——《折桂令》。

    桂花开时天气多变，时而晴时而雨，晴雨无定，但都各有滋味。雨中的桂花香浓烈而深重，仿佛香气被雨凝住了，飞不到天外去，全部沉积在空气里。山云默默桂花湿，颇有点近似于“酿酒”的意思；而在晴天，云淡风轻，桂花落时纷纷扬扬，也有雨的既视感。

    桂花颗粒不大，穿透力当真非凡，我的办公室在十六楼，但亦能时时闻得其味。人闲桂花落，管它窗外的响声是车鸣还是马蹄，望望，闻闻，嗅嗅，“枝生无限月，花满自然秋”，于愿，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