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蕙利 记忆中的旧时乡村,麻雀太多了,多到都招人厌。每年一到稻子扬花灌浆的时节,它们就像大军团作战似的落到田头,啄那即将成熟的稻穗。儿时的我,在这日子里便有个重要任务,就是站在田头,拿根头部系了布条的长棍,驱赶盘旋于稻田上空的麻雀。 若看见我在那儿,它们多少会留点颜面,蹲在树梢,保持着些许绅士风度。然只要人一离开,它们立马剥尽斯文外衣,饕餮如故。一时间,人与鸟,就这样捉起了迷藏,打起了游击。 虽说稻谷充盈飘香的秋天,是麻雀最快乐的时光,然它们终究还是属于寒冬的风景。 此时的候鸟,已纷纷远去。唯有麻雀一心一意守着家园,对气候变迁几乎不屑一顾。它们或安逸地晒着太阳,或叽叽喳喳地追逐撒欢,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季节的主人。 农村长大的孩子,不少都有冬日逮雀的经历。尤其是当寒夜的一场雪将乡间缀成莹白世界、麻雀难以觅食的时候,吾等顽童便跃跃欲试地抓捕起这些小家伙。 先在自家门前扫出一块空地,而后取来大竹筛,用短木棒将筛子的一边撑起,棒上拴一根绳,细细长长地一直逶迤至室内。筛子下面撒上稻谷,准备工作就算完成了。 回到屋里,蹲守在门后,手中牵着绳子,那心情,像极了地雷战中的小八路,专等着“鬼子进村”。 不一会,门外传来一阵唧唧叫声,已有麻雀飞落于筛前。警惕性颇高的它们,会先派出两三只前来侦伺一番,在竹筛前起起落落,闹个不停,可偏偏不进筛子里。 须得耐心等上好一段时间,待“侦察兵”确定安全无事了,从树上飞下的大部队,一拥而上跳进筛子里抢食之际,说时迟,那时快,始终处于“一级战备”状态埋伏于门后的我们,迅疾一拉绳子。但闻扑的一声,木棒当即倒下。尽管每次都会逃走大部分麻雀,然总有一两只反应迟钝的,在筛子逼仄的空隙里束手就擒了。 那会的我,抓麻雀并不是为了伤害它们,只想与之做个伴。进屋翻出母亲编织毛衣剩下的毛线,拴住麻雀的一条腿,另一头系在饭桌脚上。并在一边放几片菜叶,撒一些米,还找了一个瓶盖,放点水,供其吃喝。 但这些习惯了自由来去、不受拘束的小鸟,显然并不领情。一边转动着乌黑精亮的小眼睛倔强地看着我,一边扑楞翅膀死命往外冲,直至精疲力竭,方才萎缩一角,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却依然无视喂的米和菜叶。 就这般不吃不喝,到了第三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后发现,麻雀已侧倒在那,脑袋断掉似的耷拉着,僵直了身体。这一幕,每每让一旁的外婆见了,难免连声“罪过”! 陪伴人类走过无数岁月,在被无视与伤害的历史里繁衍不息的麻雀,它们或许很平庸,但对生活的执着,却使之总是叽叽喳喳,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告诉我们生命的蓬勃力量,以及最细微的幸福,亦成了村庄叙述中无法省略的标点符号。 如今的我,有时仍会在脑海中浮现儿时捕雀时的一幕幕场景,却全然没有了当时那份新奇、刺激与好玩的感觉,反而在内心生出几许苦涩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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