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体霓           

    从沪返甬在家小住数日。车经药行街，过老江桥，觉得很亲切。到了宁波，就想着去买书。一天上午，来到锦寓路角上的鄞州书城，看路旁的树，比原先更高大了。算算，已有七年没有到这里来了。

    上了三楼，就看到老树画画四季系列的几本书。听得窗外知了不知疲倦地叫，就将其中《夏·摸鱼儿》拿在手中了。单是封面上那些河塘里的浮萍绿草，就让我喜欢了。翻开书，文章先放着慢慢地读，专挑画来看。其实，也不用挑，这本书是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的，随意一翻，画页就呈现在眼前。这帧画里，圆圆的，像中秋的月，画中两个戴草帽的人，在小划船上相对而坐，船的首尾幽幽地藏在河塘的花木丛中，满目点点的淡紫。图下一首诗：“小城新雨后，乱花覆古塘。停舟做一梦，无处不清凉。”书里的画，作者亦做过安排分类的，上述的画，即在“人在江湖”这一栏里。老树常有达观之言，令人读来心境轻松愉悦。

    看看画，读读诗，可谓赏心悦目。再说诗句多是平常口语，很简单，就像在大树下乘风凉，享受的是畅爽。一帧画上，两人在舟中相谈，周围衬着墨色的荷叶与粉红色的莲瓣，四句诗为：“夏时雨后荷塘，四围一派清凉。坐待晚风吹起，又见无尽夕阳。”作者以清浅的笔墨，点出生生不息的意思，亦传达出乐观的生活态度。

    接着的一栏，起名叫“好爽”。有一文《一些潦草的印象》，是老树记叙某年的一些工作境遇，很平静地讲着文坛画坛的那些事儿，不失夏日里瓜棚豆架下的味道。我在家挥扇拭汗之时，还是看他的画为快。有一帧画占了两页，狭长的横幅里画了三只翠绿的小甜瓜。下面题了四句：“买了三个小甜瓜，瞅它半天画成画。看着画儿开始啃，可惜味道有点差。”他用一种俏皮的口气，说着生活里的寻常事，叫人会心一笑。还有一帧画是三块切开的西瓜，画上题了几句大白话：“天气特么真热，提刀宰一西瓜。吃个淋漓痛快，胜过总是看花。”不由使我想起儿时的夏夜里，家中八仙桌上总放着一块一块切开的西瓜。

    老树不是学院派，不在意自己的画被归为新文人画还是段子画，他抛掉技法和规矩的局限，反而获得了自由表达的喜悦和平静。我看他的画，很为家常，在一种市井的气息里，透着生活之美。有一帧画里有两颗半圆的白菜，茎叶画得很细致，尤其切开的一面相当逼真。写的几句话亦顺口：“炝炒圆白菜，宜做罗宋汤。面包或米饭，也土也能洋。”平淡的日子也能品出滋味。就像以前丰子恺先生漫画中题的那些句子，“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还有“小桌呼朋三面坐，留将一面与梅花”，让人觉得世间有暖意。

    老树在“晋人门下”一栏的文章中有一段话：“先是一味临摹古人笔墨，继而使劲儿想象古人什么什么心境，时日一长，画中意思，便距古人近，离自己却远。”这是他对自己绘画的评价吧。配文的画也是占了两页纸，宽又长，画面上一片青绿的麦田，中间有一块平坡，立着一个戴草帽穿白袍的人，身后是一棵树，绿色的叶似梧桐。下面几句是这样写的：“夏日黄昏时分，无边无际麦田。布谷时远时近，路边一位少年。”遣词造句中带出了作者的意绪。至于书签，则有夏之风味，角上画了麦田旁那棵树上的绿叶，几个小字甚是可爱：如风岁月，似水流年。

    我遂在书的扉页上记下得书日期——2018年7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