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家里有一杆大秤,颜色像我的皮肤一样黑黑的。它的秤杆,比我的胳膊还要粗,秤杆的下面有一个挂钩,上面有两个提纽,拎起里面一个可以称重四十斤,拎起外面一个呢,可以称重一百五十斤。大秤最好看的是两排秤花,都是熟铜做的,镶嵌在秤杆里,一朵一朵,黄灿灿的,就像田里面的油菜花。 当时的大秤在村里是抢手的。这不,隔壁的那个谁又上门了,“跟你阿爸说一声,大秤我借走啦。”“知道啦。”其实我知道,今天借走大秤的是这个邻居,明天来还的不一定是谁。那时候的农村,许多有用的东西,都是这家进那家出。不要说大秤,手拉车,小方凳,甚至家里的碗,也是借来借去的。 大秤是个宝。夏天的时候,父亲去卖瓜,总会带着它。父亲木讷,卖瓜的时候,每次遇到顾客在瓜摊前挑挑拣拣,手拿大秤的他,脸上总是堆满笑,不停地说着,西瓜好,西瓜好,包红包甜啊。偶然遇上个大主顾,要两筐西瓜,父亲赶紧叫人帮忙挑瓜筐。他架起大秤,拨动秤砣,然后等秤梢往上翘的时候,大声地报出斤两。 大主顾,总是要特别地关照。谈完价钱,父亲切开一个大西瓜,热情地让人家尝一尝。对方咬上几小口,扑哧,半块瓜扔在了脚下。“跟我走吧。”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一地的汁水静静流淌。父亲皱皱眉,嘴角抽搐一下,挑起担子,跟着人家去送瓜。我看到一根弯弯的扁担,在父亲的肩膀上颤动,发出飒飒飒的声响。“把大秤管好啊!”走了没多远,他回头冲我喊了一下。知道啦。小小的我,把大大的秤搂得紧紧的。 到了秋天,大秤更加重要了。先不说称稻谷,就说我们家承包的橘子吧,也少不了它。有一年秋天,橘子大丰收,漫山遍野都是黄绿色。听说城里收橘子的人要来,父亲、母亲、姐姐和我,每个人拿着剪子,拎着袋子,拼命地摘,摘了好几天,我的手上都起泡了,终于差不多了。山脚下,父亲扎紧袋口,用大秤钩起,一袋一袋称重量。当时,看着秤梢一次次翘向空中,我的心中都是美梦——好吃的奶糖,好看的书,还有崭新的书包,这下都能到手啦。“八千九百斤!”总数出来了,掐着秤花的父亲,咧着嘴,眯着眼,笑得最欢了。可是没想到,那年的橘子真便宜,最好的也只给一毛钱一斤。我记得那晚,父亲拄着大秤,蹲在门口一直抽着烟。烟上的火星和秤花一样忽明忽暗,他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 那年冬天,借出去的大秤突然找不到了。那个谁说在那个谁谁家,那个谁谁说被我二叔拿走了,二叔说,他家里没有啊!就这样,一杆大秤,没影了。父亲嘴里没说啥,可用了十几年的老物件,忽然消失了,总觉得他像丢了魂一样。 春节快到了,大秤忽然回来了。原来二叔用完大秤,挂在墙上,他的小舅子来串门,看到大秤就借走了,也忘了说一下。失而复得的大秤,秤花缺了一颗,秤梢上的铜套也脱落了。不过父亲还是很高兴,拿起抹布蘸着菜油,一遍遍擦拭着。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跑到市集把秤修好了。然后,大秤又开始物尽其用了。 时光如流水,几十年的岁月转眼过去,如今,父亲母亲都老了,农田被统一租用,橘子山也转包给别人了。那把大秤呢,它靠在墙角,积满了灰尘,秤钩和秤砣都生了锈。 可是,有些记忆是不会生锈的,只要童年的风一吹,往事就会像田里面的油菜花,一节一节往上长。你看,一根麻绳甩过屋梁,父亲手中的大秤又架起来了。一个黑小子,哧溜一下坐进了大秤下的箩筐,筐绳滑进了秤钩,悠扬的歌谣开始回荡:秤花一打二十三,小官人长大会出山。七品县官勿犯难,三公九卿也好攀,也好攀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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