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同学一死,整个农场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那裸体……”女生们一遍遍回忆着。 “那裸体……”男生们一遍遍幻想着。 男生宿舍里,开始讲一些奇怪的故事,听下来,都与裸体有点关系。我讲的故事是真实的。后来看到有人写过类似的小说,不知是巧合,还是传出去了。 一个极其炎热的夏天,一个离我们农场不远的小镇。一位刚过门不久的少妇在屋子里洗澡,很多窗户里的眼睛在偷看。这在居住拥挤的小镇夏日,是天天发生的事。那年月家家都没有浴室,也不习惯装窗帘,不看人家洗澡还能看什么?但这位少妇实在是过于妖娆了一点,她丈夫才特地装了个窗帘。这天,少妇已经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慢慢地擦干了身子,一转身发现没拉窗帘便轻轻地惊叫了一声。隔壁的丈夫听到叫声走进屋子,对窗的偷看者全都躲过了身子,只有一个小学教师,还在发傻。 本来这只是一个最小的笑话,但这时“文革”已经开始,正找不到斗争对象,刚刚也在偷看的几个人就站出来,与那个丈夫一起,把小学教师当作了“坏分子”,拉到街边示众。这几个人,也顺便算成了小镇的造反派。 小学教师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四周有很多人围着,问长问短。“不怪他,是我自己没拉窗帘!”那个少妇突然出现了。她带来了一大罐子水给小学教师喝,还拿起一把芭蕉扇,为他打扇。这情景一时引起轰动,半个小镇的人都挤过来看。少妇的丈夫十分生气,要拉少妇回家,两人当众发生了激烈争吵。连续送了几天水,打了几天扇,吵了几天架,结果是离婚。几乎全镇的人都觉得,这位少妇应该与小学教师结婚。少妇去找了那几个与自己前夫一起造反的男人,说:“我与小学教师结婚后,总不该再叫他坏分子了吧?天下哪有偷看妻子洗澡而成为坏分子的?”那几个男子说:“还是坏分子。因为他偷看时,你们还没有结婚。” 结婚之后,这位少妇成了“坏分子家属”。她的这一身份的全称是:一个偷看过老婆洗澡的坏分子的臭老婆。但是,这对新婚夫妇过得很好,天天形影不离地从街上走过。妻子叫丈夫“坏分子”,丈夫叫妻子“臭老婆”。叫久了又嫌长,一个叫一声“坏———”,一个叫一声“臭———”,在大庭广众中互相招呼,格外亲热。街上的老人看着他们说:“只要是漂亮人,什么帽子戴在头上都好看。” “你这个裸体太保守了。”同宿舍的一个男同学听完了我的讲述,笑了一声,“我的裸体事件壮观极了,是我在云南农村的同学写信来说的。” 他说,上海的一批青年学生到了云南山区后,一个个分散住在山民家里,日子过得非常艰难,又非常寂寞。好像男生只能娶那家山民的女儿,女生只能嫁那家山民的儿子,至多在自己的小村庄里寻找,除此之外山高路远。更麻烦的是,按照农村的习惯,他们都已到了婚嫁的年龄,不能再等了。就在这时,县里突然召开了一次“上海知识青年大会”,一切都改变了。 每个青年学生都是赶了很远的山路才到达县城的。县里的干部在会上说什么,他们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男同学都热辣辣地看着女同学,女同学都热辣辣地看着男同学。 开完会,谁也没有回到山民家里,整个儿集体失踪。县里以为他们偷偷回了上海,派人到上海一家家找,也不见影子。周围一切可疑的地方全都找遍了,去找的人一次次都摇头而归。直到半年后,一个猎人说,在一座荒山的半山腰里,飘出了炊烟。那座荒山过去安扎过土匪营寨,只有一条险道能上,现在已被巨石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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