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鲁璐

　　有一次饭局，主人是成功的商人，因事业有成、生财有道而得意洋洋，溢于言表。众人也举杯相敬，觥筹交错，气氛融洽。席上有两小儿，其中一个是富人之子，不足十岁，另一个是客人闺女，七八岁左右。两小儿很快玩到了一起，言笑晏晏，童语声声，商量着要买什么玩具，于是分别转而向其父母伸手要钱。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不知何故，富人坚持不让儿子买，言辞十分严肃，说出一套勤俭节约生财有道的话来，这本来也是正确的“穷养”之法，客人也连声附和，并一起教育两小儿没有必要乱花钱。 

　　两小儿怏怏不乐，富人之子大约很少在众人尤其是女孩子面前如此被父亲训斥，性格中刁蛮的一面爆发，随即哭闹起来。富人为此恼怒生气，失去耐性，但又不能在众人面前打骂，遂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皱着眉头咕哝着朝向儿子扔去。 

　　钞票翩飞着跌向地面，儿子站立桌前，不多会儿便带着难堪的表情，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捡起钞票，和小女孩一起奔向玩具店。大人们回到之前气氛融洽的谈笑之中，仿佛这是一桩无足挂齿的小事。但此情此景却莫名地让我有一种“嗟来之食”的受辱感，使我如坐针毡。 

　　我原先是很俗的人，对商业成功人士也抱有景仰，毕竟赚得盆满钵满也是一种现实意义上的人生价值实现，所以对“暴发户”一词不敢苟同，甚至认为那是酸葡萄心理。但此时此景全然颠覆了我对“暴发户”的认识，让我不禁为他儿子的心理健康发起愁来。 

　　掌握金钱权力的父亲在向儿子扔掷钞票的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小男孩尊严破碎、掉了一地的声音。当小男孩弯腰捡起那些钞票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他被羞辱的自尊正在慢慢消散不复成形，也仿佛预见了一个儿子从此对父亲的信任与尊敬烟消云散。在小男孩伸手要钱之前，他无疑是信任父亲的，他满怀希望，他充满自信，可是一瞬间，他那最终得到满足的希望，却掺杂了至亲之人意外的侮辱，他对于金钱的观念会不会从此扭曲？他对于父亲的权威会不会至此改观？

　　都说莫欺少年郎，我不确定这件事是否会对男孩的未来造成影响。也许有钱的父亲没有意识到他撒钱落地时的粗暴倨傲，也许懵懂的儿子也没有意识到弯腰捡钱时的卑微无奈，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这也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着他年岁渐长会逐渐遗忘当时的失望与尴尬。也许在座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次失败的教育在无形中开始，在悲哀中落幕；也许一切只是我多虑敏感的臆想，而我为此感到十分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