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鲁璐

　　入夏以来，我家周末的餐桌上都少不了一道南瓜花藤炮制的菜肴。

　　南瓜花藤是乡间最常见的风景———四散蔓延的绿色藤茎极具生命力，丛生覆盖在瓦砾碎土之上，微风吹过，一大片藤蔓叶子便摇曳浮动，好似绵延起伏的绿色波光。而活色生香的南瓜花，鹅黄轻柔，更是美艳不可方物，娇嫩中带着一丝妩媚，这道风景不仅出现在门前屋后，也能出现在人们的餐桌上，它可以是主食，可以是菜，也可以是羹汤。对很多人来说，以南瓜花与藤入菜，是有关记忆的味道，带着外婆或奶奶手工的亲切。 

　　《养小录》有文曰：“凡食芳品，必鲜且洁。洁而不极丰，意念良安耳。遵生颐养，以和于身。日用饮食，以为尚矣。”南瓜花入羹，花黄叶绿，勾芡清透，若用香油调味，则色香俱全。尤其是色，南瓜花瓣恰如中国山水画中一抹点睛的藤黄，柔弱无骨地漾动漂浮于羹碗之间。至于味道，与南瓜一味同源，但又略胜一筹鲜嫩。 

　　为了南瓜秧苗更好地出芽结瓜，南瓜藤三五不时就要被摘心取叶。农人简朴且深知南瓜藤之味美，故餐桌上时常出现南瓜藤的身影。若要以南瓜藤入菜，则必须摘取南瓜连叶嫩藤，清洗之后，摘除丝丝叶脉，切成五寸见长，用香油爆香蒜末，随即将南瓜藤叶翻炒至熟，调一勺细盐就可出锅。刚摘落的藤叶，胜在尚接地气，连着鲜活，所以调鲜用的鸡精也可以省却了。入口嚼来，前味是绿叶蔬菜的清香，中味是植物纤维的爽口，后味是南瓜淀粉的糯甜，一波三折，南瓜藤叶独特的粗糙感刺激着舌尖味蕾，使得所有尝惯山珍海味的人，突遭这粗粝的口感，都不免有一种返璞归真之意。

　　但凡是艺术，总有一个去繁入简的境界，若论厨艺，亦是如此。我们暂且把维生素矿物质之类的营养附加价值搁在一旁，单单就一个“味”字来品———红烧太腻，蒸煮太淡，清炒则正好恰如其分地烘托了食物的本源。尤其对于蔬菜类而言，再普通不过的田间野菜，一经清炒，总是掩盖不住潜藏着的、漫不经心的惊喜。好比这南瓜花藤，主角在瓜而非叶，若弃而不用此种非主流的大自然恩赐，则未免可惜，善加利用才不违背对食材尊重的本意。吃的艺术，不在于品味矜贵稀罕的料理，而在怀着对自然的感恩和果腹的满足，仔细品尝每一种食物带给味蕾的独特感官体验。

　　仲夏时节，大啖鱼肉伤脾胃，一盆清炒南瓜花藤，一碗丝瓜蛋汤，再来一筷浇了几滴麻油的腌咸冬瓜，一碟清粥就妥帖入胃了。无处不在一个“清”字，在暑气尚未退却的傍晚，沁凉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