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3版:笔谭 上一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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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12月3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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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芹”意

    寒 石

    江南冬天,雪是稀客,冰亦不常有,但偶尔也有冰封雪飘的日子。人囚在屋里,一口红泥火炉把日子炙烤得干涩、枯燥,每个人眼里、嘴里,仿佛都有一股火要冒出来。这时候特别容易让人想起野外那些翠翠绿绿的物事,一棵披冰戴雪的绿树,一杆被雪压得弯下腰的翠竹,抑或一株窝在雪被里的小菠菜、小白菜、小青菜……

    江南不像北方。江南的富庶,常常让人忘却那些在这个时节不该被忘却的事物。比如水芹。水芹被江南人疏忽得老久了。即便是这隆冬苦寒时节,江南的田头旮旯、沟沟汊汊里,水芹柔嫩的茎叶刚刚从冰雪碴子里挤出点点新绿,翠嫩可人,人们心里惦记的依然是菜畦里那些被冰雪灼得一脸青郁、娇生惯养的家菜们,而不是一簇簇正当鲜的水芹。

    水芹即野芹,田头溪滩,凡是常年淋漓烂湿之处都是其理想安身之所。嗜水的水芹在与水和睦相处中也沾染了水的习性:炎炎暑日水升华为气在空中飘逐,冬日则凝结成水之花——霜或雪,飘临大地;水芹为躲避酷暑,在盛夏化整为零,只留根茎在地下养精蓄锐,秋凉时节开始苏醒萌发,冰封雪飘的冬日则迎来生命的盛期,正好跟植物界夏荣冬枯的规律倒了个个儿。

    水芹“长”在《诗经》里,曾与我们的生活乃至生命息息相关。它别名早芹、香芹、蒲芹、药芹,又名水芹、水英,甚至还有叫楚葵、野芫荽、萍苹、蕲菜的。这一长串别具韵味的名称,昭示着一种植物时间上的纵深度和地域上的宽广度。《吕氏春秋》云:“菜之美者,云梦之芹。”可见在秦汉时期,水芹已是菜中上品了。宋人林洪的《山家清供》向我们推荐了一道名为“碧涧羹”的菜:“芹,楚葵也,又名水英。有二种:荻芹取根,赤芹取叶与茎,俱可食。二月三月,作羹时采之,洗净,入汤焯过,取出,以苦酒研芝麻,入盐少许,与茴香渍之,可作菹,惟瀹而羹之者,既清而馨,犹碧涧然。故杜甫有‘青芹碧涧羹’之句。”这几乎是一个详尽的菜谱了。现代人炒芹菜,会掺入更丰富的内容,诸如冬笋丝、木耳丝、黄鱼碎等等。当然,现代“碧涧羹”用的更多是家芹,而非水芹。

    《诗经》里被反复吟哦的野菜不下二三十种,古人缘何如此厚待水芹这样一种微不足道的水草?除其“既清而馨”的口味外,水芹还是一味有很高药用价值的药。《神农本草经》《医林纂要》《随息居饮食谱》分别记载了它的“止血养精”“补心,去瘀”“清胃涤热”等功效。水芹受古人喜爱的另一原因,应该跟它的繁盛期有关。冬日,冰天雪地,万物萧条,对古人的生存是个考验。举目四野,唯余茫茫,偶或于田角沟堤边的冰雪中冒出丛丛绿色,这绿色,像一把火,点燃了空肠人眼里的希望,那是水芹,扒开冰雪采回家煮羹汤,是对一家子辘辘饥肠的最好慰藉。寒冬里的这片“芹”意,古人最懂。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鲁侯戾止,言观其旂。其旂茷茷,鸾声哕哕。无小无大,从公于迈……”《诗经》里的这首《鲁颂·泮水》,把水芹提升到一个新的道德高度。泮水边的泮宫,是鲁国的学宫,不知始于何时,读书人中了秀才,到孔庙祭拜时,得在大城门边的泮池采些水芹插在帽上,后来人们便以“采芹人”来称谓读书人,“芹泮”二字则用以称文庙。水芹长水中,其棱形茎秆里有管状细孔相通,扬州人即称芹菜为“路路通”。古人把读书人称作“采芹人”,或寓有仕途通达、顺遂之意吧。

    若干年前,我曾在天目湖品尝了不少当地特色菜,如天目湖鱼头、白鱼、螺蛳等等,印象最深的则是一道素简的白色菜馔——白芹炒里脊。服务员小哥告诉我,这芹菜非一般芹菜,而是野芹菜在生长过程中,通过蒙盖、堆叠等手段,把它与阳光完全隔离开来,最终长成一身的冰肌玉肤,其生产过程相当于韭黄。我意识到这是一盘真正的水芹菜。只是“失血”的水芹绵、软,口感上欠一些,与一样绵而软的里脊丝同烹,倒也相得益彰。

    这个冬天,假如天遂人愿,我愿回到乡下去,让冰雪封上三天,然后独自去往村外野地里,于弥天冰雪中觅一丛笑意盈盈的水芹,感受一份寒冬中的“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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